凌晨两点十七分,一通来自苏晚的电话,把陆时寒从两个月零三天的安静里,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,屏幕亮得刺眼,黑漆漆的卧室里,那两个字跳得格外清楚。苏晚。还是那首《梦中的婚礼》,钢琴声一下一下往外淌,放在平时不觉得什么,偏偏这个点响起来,就显得格外冷。

陆时寒躺在床右侧,睁着眼看了几秒,最后还是把电话接了。

“时寒。”那头是苏晚的声音,听着有点累,又像压着一点说不出来的轻快,“我妈情况稳定,今晚出院。林远送我回来,大概十点到家。”

陆时寒坐起身,后背靠着床头,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没问别的。

没问她怎么拖到现在才回,没问她这两个月到底是照顾病人,还是顺便把别人的家也住成了自己的家。更没问,为什么她明明说去一周,最后却待了整整两个月零三天。

电话只打了四十一秒,挂断以后,卧室重新静下来。

静得有点吓人。

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床尾那张空了一半的大床上。被子很平,另一边一直没人睡,平得像从来没躺过人。陆时寒看着那半张床,突然觉得有点讽刺。明明是婚房,明明两个人订婚都一年了,结果日子过着过着,竟然过成这样。

他下床去倒水,路过走廊的时候,下意识朝尽头那间房看了一眼。

那原本是书房。

两个月前,他把书桌挪开,放了张单人床进去,灯也换成了暖黄色。说不上是赌气,也说不上是试探,反正从苏晚第一次说“再等几天”开始,他就没再睡过主卧。

那时候他心里其实还有个很蠢的念头——她回来看到这个,会不会慌,会不会解释,会不会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出问题了。

可现在想想,人不在意的时候,你做什么都像演独角戏。

第二天一早,陆时寒六点就出了门。

周六,公司根本没人加班,他还是去了。打车路上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,问这么早去上班啊。他低头看手机,敷衍似的回一句:“有点事。”

其实哪有什么事。

他就是不想待在家里,不想面对“苏晚今晚要回来”这件事。

办公室在十二楼,刷卡进去,一整层都空着。陆时寒坐到工位前,开电脑,屏幕一亮,桌面背景还是苏晚去年在洱海边那张照片。她站在风里,头发被吹乱,眼睛笑得弯弯的,脸上有种没心没肺的轻松。

这张照片他用了很久,平时没觉得什么,今天看着却有点陌生。

他盯了几秒,挪开视线,把图纸调出来,机械地开始画。

一上午过去得很快。

人只要有事情做,很多情绪就会被压下去。钢筋、梁柱、荷载、数据,这些东西不会变,也不会骗人,比人心省事多了。

中午十一点,苏晚发来消息:出发了,差不多十点到。

陆时寒看完,没回。

下午他去了工地。太阳挺大,工地上全是灰,安全帽压得额头发闷。工头老周见他脸色差,递过来一根烟,说:“陆工,来一口,提神。”

他平时不抽,今天接了。

第一口就呛着了,咳得眼尾发红。老周笑他,说坐办公室的人就是金贵,抽根烟都像遭罪。陆时寒把烟掐了,没搭话。

他不是真的想抽烟。

他只是想找点别的感觉,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堵压过去。

晚上七点半,他回到小区。

电梯一点点往上升,数字跳到十二的时候,他居然有一瞬间想掉头走人。可门还是开了,他还是回来了。

开门那一下,玄关灯是亮的。

苏晚坐在沙发上,旁边立着一只行李箱,茶几上放了水果,还有一杯喝了半截的奶茶。她听见动静立马站起来,动作太急,差点碰倒杯子。

“时寒。”她喊他,声音有点轻,像试探。

陆时寒弯腰换鞋,慢得不能再慢,像是在给自己腾一点缓冲的时间。换完以后,他抬头看她。

两个月没见,苏晚瘦了点,头发剪短了,发尾带一点卷。她穿着米白色毛衣,整个人看上去挺乖,也挺疲惫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陆时寒看见她,心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感觉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疏。

“回来啦。”他淡淡问了一句。

“嗯,刚到不久。”苏晚抿了抿唇,“路上有点堵,林远开车绕了高速,所以晚了些。”

又是林远。

这名字现在像根细针,不扎得人见血,却总能让人不舒服。

陆时寒走进客厅,目光扫过那杯奶茶。楼下那家店的,苏晚以前特别爱喝。可今天这杯只喝了三分之一,大概路上喝的,或者,是别人给她买的。

“吃饭了吗?”苏晚看着他,小心地问。

“吃过了。”

其实没吃。

但他实在没什么胃口。

苏晚“哦”了一声,站在那里,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,明明不远,却像隔了很长一段路。

陆时寒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“客房收拾好了,你住主卧。”

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“你睡客房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这句话问得很轻,轻得像怕把什么戳破。

陆时寒没答。他去厨房倒了杯水,仰头喝完,才转过身靠在门边,平静地问:“林远妈妈身体怎么样了?”

苏晚明显愣了愣,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。

“好很多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”她赶紧接话,“这阵子多亏林远,我也就是帮帮忙,他一个人真忙不过来……”

“所以两个月。”陆时寒打断她。

不是质问,就是一句平平静静的陈述。

偏偏这样,最伤人。

苏晚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
客厅里静得只剩挂钟滴答滴答地响。那声音平时谁都不会在意,现在却响得叫人心烦。

苏晚走近了两步,伸手想碰他,“时寒……”

陆时寒往后退了一步。

就这么一个很小的动作,苏晚的手僵在半空,像突然没地方落。

“你回来住哪都行。”陆时寒说,“我睡那边习惯了,不用换。”

说完,他直接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房,门轻轻一关,把人和声音都隔开了。

那一晚,苏晚睡主卧,陆时寒睡书房改出来的小房间。

中间隔着一条不长的走廊,谁都没睡好。

第二天早上,陆时寒七点就出了门。苏晚还没起,或者说,没出来。

鞋柜旁边多了双粉色毛拖鞋,不是她原来那双。原来那双白色拖鞋还在浴室门口,整整齐齐摆着,两个月没动过。新的这双大概是最近买的,鞋底干净,绒面软软的,看得出来被人照顾得不差。

他看一眼,收回视线,下楼去买早饭。

到公司后,赵敏比他来得还早,正叼着三明治画图。见他来了,抬手打了个招呼:“陆哥,你脸色不太好啊,昨晚没睡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这可不像还行。”赵敏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,“跟嫂子吵架了?”

陆时寒顿了顿,“没有。”

赵敏一脸“你骗鬼呢”的表情,不过也没再追问。她这人识趣,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晚发来消息:晚上想吃什么?我买菜。

陆时寒回:随便。

过了几分钟,她又发: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?

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最后什么都没回。

晚上回家,餐桌上果然摆了几个菜。红烧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西兰花,还有一锅冬瓜汤。做得挺认真,火候也比以前掌握得好。苏晚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额头上都是细汗,抬头冲他笑了一下:“你回来了,正好,汤刚热好。”

那笑意有点勉强,但她已经在努力把一切往“正常”的方向拉了。

陆时寒洗了手,坐下吃饭。

苏晚给他盛汤,问:“好喝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排骨呢?”

“还行。”

她一下就不说话了。

从前他们不是这样的。以前苏晚做饭难吃,盐放多了,酱油放少了,红烧肉都能做成糖醋色,陆时寒照样会笑着吃完,还会开玩笑逗她:“你这是谋杀亲夫未遂。”

那时候苏晚会瞪他,瞪完自己也笑。

现在这桌菜明显比从前好吃,可两个人坐在一起,反倒像在完成任务。

吃到一半,苏晚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时寒,我们谈谈吧。”

陆时寒放下筷子,抬眼看她,“谈什么?”

“这两个月,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”苏晚咬了下唇,“可林远那边真的是特殊情况,他妈妈突然住院,他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寒打断她,“你去帮忙,正常。”

苏晚怔住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这样?”

“哪样?”

“你睡客房,对我这么冷淡,消息不回,电话也不打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低,“你明明就是在生气。”

陆时寒沉默片刻,才说:“苏晚,我没有不让你去帮人,也没说过你做错了什么。我只是觉得,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放进去考虑过。”

苏晚脸色一点点白下来。

“你去的时候说一周,一周后说半个月,半个月后说再等等。后来索性连个准话都没有。”陆时寒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“你告诉我回来的时间,像在通知一个合租室友。你需要我理解,可你从来没问过,我愿不愿意这么理解。”

苏晚眼圈红了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来。
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很多事情做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,等真被摆到台面上,反而解释不清了。

那晚苏晚哭了。

她说她和林远什么都没有,说她只是帮忙,说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。陆时寒听着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在最后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只是觉得,我们现在这个样子,已经不像未婚夫妻了。”

这话比直接指责还重。

苏晚哭得更厉害了。

可哭没用,话说出来了,裂缝就已经在那儿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两个人过得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熟人。

苏晚开始很早起床,给他煮粥,煎鸡蛋,准备水果。有时候还会买新衬衫放在客房门口,贴张便利贴,提醒他天凉加件外套。

陆时寒不是不看,只是看了也没什么反应。

他知道她在补救。

可有些东西不是你察觉到不对了,回头缝两针就能跟原来一样。

周四那天中午,苏晚发消息说:晚上林远过来吃饭,感谢我前阵子照顾他妈妈。你方便一起吗?

陆时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好。

说实话,那一刻他甚至有种荒唐感。

她未婚夫还住在家里,她却能这么自然地叫另一个男人上门吃饭。不是背地里,不是偷偷摸摸,就是这样堂堂正正地告诉你。仿佛在她的逻辑里,这根本不算事。

晚上他故意拖到很晚才回去。

电梯门一开,他就听见自家门口传来说笑声。

苏晚站在门边,穿着一身浅蓝色家居服,脸上带着很久没见的轻松笑意。那笑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心的,眼睛弯弯的,讲话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抬手比划。对面站着林远,端着茶杯,听她说话,也笑。

陆时寒站在原地,脚步一下就顿住了。

苏晚也看见了他,脸上的笑僵了一秒,随即有些慌张地站直,“时寒,你回来了。”

林远倒是很自然,走上前伸手:“时寒,好久不见。”

陆时寒没握,只淡淡说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
饭桌上菜摆得很满,明显是认真准备过的。

苏晚夹菜给他,说这个好吃,那个是新学的。林远在对面温和地接话,说这两个月真是多亏了苏晚,他妈妈胃口不好,只有她做的饭能多吃几口。

陆时寒安静地听着。

他不是听不出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熟稔。一个眼神,一个停顿,甚至一句话没说完,对方就知道怎么接。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默契。

饭快吃完的时候,林远说:“对了,苏晚,你那件外套还落在我家,明天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
苏晚下意识说:“不用,我自己拿就行。”

“没事,顺路。”

顺路。
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听在陆时寒耳朵里,却像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。

饭后林远走了。

门一关上,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,陆时寒就问:“普通朋友,会住在对方家两个月吗?”

苏晚脸色一变,“时寒,你别这样。”

“我哪样了?”陆时寒盯着她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口中的普通朋友,到底普通在哪儿。”

“我跟他真的没什么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叫有点什么?”他语气还是平的,可越平越让人喘不过气,“是非要等到你自己也说不清了,才算有问题吗?”

苏晚被问得哑口无言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陆时寒没再说,转身进了客房。

那一夜,门关得很重。

第二天是周五,公司聚餐。

赵敏一早就提醒他晚上别跑。下班后,一群人去了常去的湘菜馆,老刘坐主位,逮着谁都敬酒。陆时寒平时酒量一般,这天却一杯接一杯,像是故意灌自己。

赵敏坐他旁边,低声劝他:“少喝点,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

他没听。

有时候人就是这样,明知道喝醉了也解决不了问题,还是想喝。仿佛胃里烧起来了,心里那团火就能跟着压下去一点。

饭局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。

赵敏不放心,非要送他回来。陆时寒也懒得争,到了小区门口,她扶着他下车,一路送到电梯口。

“你自己能行吗?”赵敏问。

“能。”

电梯上到十二楼,门一开,陆时寒就听见家里有人说话。

男声。

他酒一下醒了大半。

门没锁,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看见鞋柜边一双男士皮鞋,客厅灯全亮着,茶几上放着一个纸袋,两瓶辣酱,苏晚坐在沙发上,穿着白色睡裙,头发散着。对面,林远手里还端着杯水。

那一瞬间,时间像是停住了。

苏晚站起来,“时寒,你喝酒了?”

林远也跟着起身,神色有些尴尬,“我来送外套和辣酱,马上就走。”

陆时寒看着他脚上那双深灰色拖鞋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
那双拖鞋放在鞋柜边的时候,他没多想。现在穿在林远脚上,竟然刚刚好。

“我让你进门了吗?”陆时寒问。

声音不大,却冷得厉害。

林远怔住,“是苏晚让我——”

“我问你,我让你进门了吗?”

苏晚赶紧走过来,“时寒,是我让他进来的,你别这样。”

“别哪样?”陆时寒转头看她,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明显的怒意,“晚上十点,一个男人进我家,穿我家的拖鞋,坐在我家的沙发上,我该什么反应?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没背着我?”

“你说话别这么难听!”苏晚一下也急了,“林远不是外人!”

这话一出口,客厅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凝住了。

陆时寒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意特别淡,却比发火还让人心凉。

“对,他不是外人。”他说,“那我算什么?”

苏晚脸一下白透了。

林远想打圆场,“时寒,你误会了,我和苏晚——”

“你闭嘴。”陆时寒看向他,“我不想听你解释。”

林远果然不说话了。

客厅里静了几秒,只剩墙上的钟在走。

陆时寒慢慢走过去,站到林远面前。

“这两个月,她住你家,是吧?”

林远喉结滚了一下,“是。”

“你妈很喜欢她,是吧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她的外套落在你家,你今晚特地送来,是吧?”

“是。”

陆时寒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把一件事情彻底捋顺了。

“林远,我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说到底,这是我跟苏晚的事。可从今天起,你别再来我家。”

林远看了苏晚一眼,神情复杂,最后还是弯腰换鞋走了。

门关上以后,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苏晚站在原地,眼泪掉个不停,“时寒,你听我说,我和他真的没有越界,我发誓。”

陆时寒靠着墙,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酒劲上来了,他头很疼,胃里也难受。可比这些更难受的,是心口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,终于堵到再也撑不住了。

他闭上眼,眼角却有湿意慢慢渗出来。

苏晚愣住了。

她认识陆时寒这么多年,几乎没见他哭过。大学最苦的时候没有,工作最难的时候没有,父亲住院做手术的时候他都没有。可现在,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,眼泪顺着脸往下掉,一声不吭。

“时寒……”苏晚蹲下来,声音发抖,“你别这样,你别吓我。”

陆时寒睁开眼,看向她。

那眼神特别平静,平静得像潮水全退了,只剩一片空滩。

“苏晚,我们算了吧。”

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她像是没听懂,过了两秒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们结束吧。”

“不行。”她立刻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,“时寒,不行,我们只是闹矛盾,我们可以慢慢说清楚,可以改,你不能就这么算了……”

“不是闹矛盾。”陆时寒声音很轻,却没有一丝犹豫,“是我突然发现,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。”

苏晚抓住他的手臂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改,我真的改。你不喜欢我跟林远来往,我以后不联系了,行不行?你别这样,求你了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陆时寒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。

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林远。

如果她现在还觉得,只要以后不联系林远,这件事就能过去,那她还是没明白,这两个月到底伤到他的是什么。

不是怀疑她有没有肉体上的背叛。

是她在一次次选择里,把他放到了最后。

“明天我搬出去。”陆时寒说,“房租我会继续交,押金也不要了,你安心住着。”

“不要。”苏晚一下抱住他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,“时寒,我不要你走,这是我们的家。”

“家?”陆时寒轻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琢磨这个字,“苏晚,你走的这两个月,这里早就不像家了。”

说完,他轻轻把她的手掰开,站起身,朝客房走去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关门。

暖黄色的灯从房里照出来,落在走廊上。苏晚跪坐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道光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彻底挡在了外面。

她想起刚订婚那会儿,陆时寒拉着她在家具城跑了一整天。沙发颜色是她选的,窗帘是她挑的,连厨房那套碗筷,都是她看着可爱非买不可。那时候陆时寒笑她,说你以后要是后悔了,我可不退货。

她当时扑进他怀里,说:“后悔不了,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。”

可原来,人说出口的话,真不一定都能做到。

夜里很静。

苏晚一个人坐在地上,哭到后面连声音都没了,只剩肩膀一下一下抽。

客房里,陆时寒没睡。

他坐在床边,拉开床头柜抽屉,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封,露出一角租房合同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

其实他不是今晚才想搬走的。

大概从苏晚第三次说“再等等”的时候起,他心里就已经有预感了。只是那时候他还抱着一点幻想,觉得人会回来,日子也许还能接上。

可现在看来,接不上了。

有些东西不是断在大事上,偏偏就是断在这种一点一点的消耗里。今天少一句解释,明天多一次理所当然,后天再添一个“你应该懂我”。日子久了,再深的感情也会漏光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客厅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
陆时寒靠着床头,望着墙上那块浅色痕迹。那里以前贴过苏晚写的便利贴,买鸡蛋,买牛奶,洗衣液要薰衣草味,周末记得晒被子。后来他一张张撕掉了,墙上就剩下点模糊的印子。

那些印子不大,却很顽固,像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
跟人心里的痕迹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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